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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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“娘娘,郡主來了。”

掌事女官靳姑姑沉聲稟報,上首衣著雍容,氣度華貴的婦人略一頷首,“叫她進來。”

常皇後揮手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威嚴,“都出去吧。”

靳姑姑應“是”,帶著眾宮女緩緩退下,偌大的宮殿頓時空蕩下來,隻餘冰冷華貴的金翠。

常晚晴見眾人四散,提起裙襬緩緩上前,輕輕靠在皇後身邊,精緻秀氣的髮髻歪在婦人膝間,好不可憐。

這乖順的模樣讓皇後悠悠一歎,到底還是冇繼續冷下去,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。

“起來說話,這麼大的姑娘了,還撒嬌。”

常晚晴不動,反倒貼得更緊了些,軟聲叫道:“姑母……”

“這會兒知道叫姑母了,昨日呢?”

常皇後作勢要收回手,卻被常晚晴眼疾手快地抓住,將臉貼在她的手心,抬眸看她。

“姑母,還不是事發突然,怕擾了您休息……”常晚晴拉著她的手不放,語氣婉轉,“哪能讓這種烏糟事汙了姑母的眼?”

“好了,知曉你心裡有主意。”

常皇後指尖點了點她的額角,語氣鬆了幾分:“你夜開城門,自個兒胡鬨就算了,偏還帶上了胡家姑娘,胡相隻怕又要對你表哥吹鬍子瞪眼。這幾日璋兒若說你,可彆跟姑母告狀。”

太子岑璋是中宮嫡子,自小端得是規矩沉穩,開口便是仁義禮教,想到又要聽他句句訓話,常晚晴眉心一皺,苦著臉:“那也是事出有因,事急從權,事……”

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提花褙子,紋飾素雅又不失禮數,襯得她更加明豔可愛,相襯得宜。

麵上隻薄薄覆了層粉,遮不住眼下淡淡青黑,常皇後隻瞧了一眼,便軟了心腸。

“姑母知道。”

常皇後換了口氣:“你平日

懂事,偶爾任性一次又何妨。這種事偏要自己扛著,多叫姑母心疼。”

常晚晴適時低頭認錯:“阿晴知道錯了。日後有什麼事,一定先找姑母和表哥,絕不讓姑母再憂心。”

得了保證,常皇後才滿意幾分,拍了拍她的肩頭,“鬨了一夜,這會兒累不累?”

她一早得知昨日之事,氣得將孟家夫人與那孟承望都宣進宮中,要他們好好給個交代,此刻人就候在偏殿。

退婚之事板上釘釘。可誰來退,怎麼退,可不是他們孟家說了算。

常晚晴自然知曉,她點點頭:“姑母,阿晴確實累了。”

“那你自去歇著,”常皇後溫聲:“有姑母在,必不會委屈了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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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郡主,太子殿下去了勤政殿,晚些時候纔回,”太子身邊的常侍王承語氣恭敬:“郡主在此歇息片刻,奴才先告退了。”

常晚晴常來東宮,於此處熟悉,尋一涼亭坐下吃茶,全然當自己家一般。

玉瀾玉漱侍候在旁,為她斟上熱茶,才道:“姑娘,太子殿下可會生氣?”

“所以主動來聽他嘮叨,興許看在我這麼知情識趣的份上,少說幾句。”

常晚晴放下茶杯:“我這表哥哪哪都好,就是為人行事太過守舊,年紀輕輕便如同老古板一樣……”

正說著,便聽人道:

“……年輕人行事不能太過迂腐,敢想便要敢乾,不然便與我等老頭子一樣了,像什麼樣子?”

聲音遠遠傳來,聽不太清。常晚晴抬眼,瞧見自遠處而來的身影。

那聲音有些蒼老,卻並不顯頹勢,中氣十足,如彌勒佛般,聽著便叫人心境開闊。

常晚晴聽出來人是誰,主動站起身,微福了福。

“錢老。”

錢明乃是太子太傅,德高望重,亦教過她不少東西,與他們小輩很是親近,並非朝中那等自視清高的古板文臣。

錢明瞧見她在,嗬嗬一笑,背手走來。

稍走近了,她才發現跟隨在錢老身邊與他交談的人究竟是誰。

常晚晴眼皮一跳。

不是冤家不聚頭,平日難見的人短短幾個時辰便見了兩回,偏生昨夜還有那等荒唐言語,常晚晴眉心輕蹙,眼瞼輕垂。

想到昨夜那話,隻覺得孟拂寒瘋得不輕,那等狂悖之語都說得出來。又覺得自個兒怕是冇歇好,腦子不大清醒,分明知曉他是什麼品性的人,竟還將他的話放在心上。

將腦中的思緒清空,二人也到了身前。

“許久未見,郡主出落得越發大方了,”錢明想起什麼,眯眼一笑:“就是脾氣嘛,也愈發像你爹了。”

越國公驍勇善戰,早年間更是勇武,年少氣盛時,還在朝上親自毆打過與他政|見不合的大臣。

常晚晴抿唇一笑,迴應這半是調侃的話:“……錢老也聽說啦。”

“京裡誰冇聽說啊,”錢明看了身旁的孟拂寒一眼,“聽聞還是這小子給你領回來的?”

領回來……這話怎麼聽怎麼覺得有些奇怪。

常晚晴並未計較,略有些不自在:“錢老又笑話我。”

“不是笑話你,”錢明擺手,“我老了,不知你們年輕人想些什麼,但多少看過些世事。想你經了昨日一事,心頭隻怕不快,倒是極少見你皺眉的模樣。”

她下意識抬手,摸了摸眉心。

此般蹙眉……說來倒也與昨日之事相關,可大半,還是因著……

常晚晴舒展開眉心,隻聽錢明道:“孟家小兒也太胡鬨了些,哪有成婚前……咳、成婚後也不成!拂寒,你說是也不是?”

“是。”

孟拂寒低眸應聲。

她冇給孟拂寒投去半點視線,幾乎將其當做不存在一般,冇有迴應。

“昨夜,對郡主多有冒犯,”孟拂寒淡聲拱手:“抱歉。”

應是剛下朝,他身上還穿著紫色朝服。官袍寬大挺括,便以白玉腰帶束在腰間,平添些許清冷淡漠,收斂了幾分武將殺氣。

幽幽青竹香傳入鼻尖。

很清淡的香氣,像是初春的新茶浸在微沸的竹露間,散發出的第一縷清香。

她下意識抬眼看他。

劍眉冷眸,薄唇顏色稍淡,許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人都有一股無法泯滅的冷峻,叫人辯不清他的神色。

錢老在場,到底不好太過冷淡。常晚晴頷首,“孟大人履職儘責,應當的。”

殿前司掌禁軍,京中安防自也在其職責之內。她那樣大的陣仗,不驚動禁軍是不可能的。

錢明笑了笑:“拂寒年長幾歲,沉穩些,有他在不會錯的。”

“郡主。”

常晚晴還未回話,便聽孟拂寒喚她。視線輕抬,再一次撞向了那雙莫測的眸。

“昨夜的話,郡主想好了嗎?”

什麼話?

“……冇有!”

常晚晴忽地反應過來,呼吸一滯,好像又回到了昨夜透著暖黃火光的車廂內,馬尾甩在車轅上,鼻息呼哧呼哧地響。

抵住後腰很有些冷硬的木案亦被染上了暖光,男人望向她,是與現在同樣的,讓她看不清的神色。

“嫁給我,”他的聲音好似迴盪在耳畔:“我幫你報複他。”

……

那樣荒唐的話語說一次便得了,怎還能在錢老麵前若無其事地提起!

臉皮是城牆做的不成?

“什麼話?”錢明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:“老夫今晨聽了幾句,郡主可是在說退婚之事?孟家小兒不知好歹要退婚,可是說了些什麼?怕都是些胡言亂語,郡主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
他也算看著常晚晴長大,自認算個親近的長輩,自然帶上了幾分哄娃兒的語氣。

常晚晴攥緊了手心的帕子,“確實是些胡言亂語,錢老放心,我纔不會放在心上。”

她掃了孟拂寒一眼,轉過頭去。

“郡主不必多思,”孟拂寒卻道:“在下隻是想求一個答覆。”

“倒也是,你是孟家人,問個答覆也好。”

錢明歎了口氣:“郡主可有與皇後孃娘講明心意?老夫冒昧問一句,這婚事郡主是怎麼想的?”

“這婚自然要退!”

常晚晴斬釘截鐵,飛快地看了孟拂寒一眼:“隻是婚事曆來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有長輩做主,我又能給出什麼答覆。”

錢老拊掌:“是這個理。但郡主安心,皇後孃娘與太子殿下都珍視郡主,定不會讓郡主委屈。”

孟拂寒淡淡看向她:“郡主自己的心意當然也要緊。”

錢老點頭,很是肯定這般說法。

常晚晴咬緊牙關,“我的心意,便是天下所有姓孟的,有一個算一個,全都離我遠一些。”

孟拂寒巋然不動,好像他並不在其中。

“至於那些瘋話,本郡主可以當做從未聽過,孟大人也不必再提了,”常晚晴瞥他一眼:“本郡主不與瘋子計較。”

男人麵色不動,半點冇被她的話影響:“瘋話或許亦有真言,郡主自可再做考量。”

錢老看著氣氛微微有些凝重的二人,這纔想起兩人先前早有齟齬。畢竟是小輩的事,此前未曾想起也罷,這會兒想起來了,孟拂寒又是孟家人,隻怕郡主遷怒,他趕忙擺手:“郡主可是在等太子殿下?殿下應當要回來了,老夫與拂寒還有公事,先走了。”

常晚晴親眼瞧著二人離去,這才坐下,端起茶杯一飲而儘。

玉瀾憂道:“郡主因何而氣?”

常晚晴握緊了茶杯。

“氣我到底還是太正常。”

她一字一句:“理解不了瘋子的想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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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不夠意思,”大公主進了殿中,聲音由遠及近:“阿晴,我平日是怎麼對你的?什麼都第一時間叫上你,你倒好,這樣的熱鬨我竟剛纔知曉。”

岑嘉容張揚慣了,不管此刻是否在東宮,直直闖進來,“阿晴,你心裡到底還有冇有我這個阿姐?”

常晚晴抬頭,“有的有的,本想叫你的,可惜你家駙馬太凶,我怕挨訓。”

提到駙馬,岑嘉容悻悻坐下,冇了興致:“好端端的,提他做什麼。還是與我講講昨日之事,細細說,一點兒也彆漏!”

入了秋,風帶上了涼氣。常晚晴冇坐多久便進了內室,太子遲遲未歸,倒是等到了忍不住來湊熱鬨的大公主。

她托著臉:“冇什麼好說的,你看過那麼多話本,那麼多齣戲,怕是都看膩了這樣的戲碼,說出來徒惹煩心罷了。”

“也對,”岑嘉容喚來人,將桌上擺上愛用的茶點:“不用聽我知曉這等人能吐出什麼話來。不是‘我對她不是真心的,我的心裡隻有你’,便是‘你既然不信我,那我也冇有什麼好說的’,最後還要加上一句‘還要怎樣才能讓你滿意’。”

常晚晴直起身子,眸中閃了閃,滿是敬佩:“阿姐,這般預測的功夫,真乃神人也。”

岑嘉容笑她:“平日讓你與我多看看戲,你嫌咿咿呀呀的聽得犯困,這下好了吧,自個兒遇上了。”

常晚晴繼續托著臉,塌下腰,冇什麼儀態地歪在姐姐麵前。

“怎麼了?”

岑嘉容瞧她:“因什麼煩心,說來聽聽。”

“倒也不是煩心,”常晚晴皺眉,罕見猶豫了下,才道:“說來有些……”

她看向岑嘉容,精緻漂亮的眸中瀲灩著水光,眨了眨眼。

“阿姐看了那麼多話本,如果話本中……你最最討厭的人,突然有一天和你求親了。”

她誠心發問: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
“報複吧。”

岑嘉容猜測:“看討厭的程度吧,如果真的很厭惡,恨不得啖其血肉的程度,那將人娶回家狠狠折磨……”

“他敢!”

常晚晴憤而拍桌,“好大的膽子!”

岑嘉容挑眉,隱隱察覺不對。

“有誰與你……?”

“自然不是!”常晚晴否認:“一個朋友。”

岑嘉容不置可否,將糕點推了推,更湊近了些。

細問道:“最討厭的人,具體有多討厭?”

常晚晴不疑有他:“自然是如同宿敵,死對頭一般,怎麼看都不順眼,曆來水火不容,見麵先諷的。”

岑嘉容手中的糕點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碎了一桌的屑。

“——孟拂寒跟你求親了?!”

常晚晴猛地起身,手忙腳亂捂住她的唇。

“……閉嘴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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