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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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,比潑在宣紙上的墨汁還要濃稠黑暗。

朔風凜冽,報更的鼓聲已經響了四次,楊大年不由得眨了眨酸澀的雙眼,方頭毛皮氈靴踩在結冰的殘雪上,雙腳早已凍僵,絲絲縷縷的寒氣卻如跗骨之蛆一樣,繼續順著腳踝向上蔓延,漸至四肢百骸。

就在他忍不住要活動下身體的時候,沉沉夜色中遽然襲來一隻冷箭,挾著萬鈞之勢,猶如奔雷閃電,“鏗”一聲脆響,穿透了他胸前的鎖子甲,這個剛加入禁衛軍不到一個月,正打算來日大展宏圖的小侍衛,被巨大的慣性衝到垛口,連一聲悶哼都來不及發出,便如一隻折翼的大鳥般,從高高的城樓上飄然墜落。

這支冷箭彷彿是一個訊號,遠處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忽然冒出成千上百的火把,頭戴鐵盔,身穿黑色軟甲的士兵手持長矛,如一陣旋風般,轉瞬便來到城門前,朝毫無防備的禁衛軍展開了血腥屠殺,禁衛軍首領趙天棟組織人馬勉力抵擋一陣,終因寡不敵眾被團團包了餃子。

趙天棟率領所剩無幾的禁衛軍幾番猛烈衝擊,怎奈敵軍搭成的人牆層層疊疊密不透風,禁衛軍徒勞無功,體力很快耗儘,包圍圈卻漸漸縮小,敵軍數百支長矛圍著朝裡攢刺,他們避無可避,最終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血泊中。

武清侯石亨在靴底擦了擦刀刃上的鮮血,揚手發一聲喊,剛經過一場酣戰的士兵如潮水般湧過來,呼嘯著從洞開的城門中間穿過。

待士兵過儘,徐有貞親自從裡麵鎖上城門,眾目睽睽之下,他忽然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——揚手把城門鑰匙扔進旁邊的溝渠,靖遠伯王驥看得目瞪口呆,搶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領質問道:“你瘋了?你把鑰匙扔了,萬一咱們在皇城內遭遇圍剿無法突圍,那所有的人就隻有死路一條,你......你究竟安的什麼心?”

徐有貞掙開他的鉗製,撫了撫衣領上的褶皺,冷笑一聲道:“古有項羽破釜沉舟,九次激戰,最終才能大破秦軍,今日我輩之人理應效仿先賢,抱定不成功,便成仁的決心,如此才能背水一戰,迎出上皇,建不世之功業。”

他眼睛掃過神情各異的眾人,輕蔑地一勾唇角:“若是個個都如靖遠伯一樣,還未開始便想好了退路,未戰先怯,那我勸你們,還是不要參與這場豪賭,老實回家抱孩子吧。”

眼見王驥被奚落得麵色漲紅,武清侯石亨、右都督張軏趕忙上前勸解,言道如今大事未定,眾位還應齊心協力,不要內訌雲雲,王驥這才冷哼一聲,拂袖而去。

眾人一路無話,繼續前行,過了宣武門,再往前走便是皇宮內城,早已等候在此的司設監太監曹吉祥迎上來,一路暢通無阻地把他們帶到南宮。

八年前被圈禁於此的太上皇朱祁鎮此時還未歇下,正在秉燭讀書,忽然看見一大幫全副武裝的士兵闖進來,還以為是弟弟朱祁鈺派人來殺自己,嚇得手一抖,書便落在了地上。

石亨上前幾步,彎腰撿起地上的書,單膝跪地呈給朱祁鎮,口中道:“太上皇不要驚慌,臣等並無惡意,景泰帝病重,臣等今日來是奉了太後懿旨,特來迎上皇複位。”

周圍熊熊燃燒的火把嗶剝作響,把平日昏暗陰沉的大殿照得如同白晝,再加上這群士兵剛經過一場酣戰,身上還帶著絲絲縷縷的血腥氣,此刻被他們像金元寶一樣虎視眈眈地盯著,朱祁鎮隻感覺自己是羊入虎群,弱小,又無助,他竭力穩住心神,思忖著慢慢道:“吾弟還在位,此事還需審慎。”

石亨觀朱祁鎮神色,看出他並不是毫不心動,此刻之所以猶豫躊躇,是恐此事是朱祁鈺設下的圈套,隻要打消他的疑慮,事情便可朝他們計劃的方向繼續發展。他低下頭,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布帛雙手遞給朱祁鎮,道:“此是太後懿旨,加蓋太後鳳印,上皇一看便知。”

朱祁鎮接過展開一看,隻見上麵寫道:“天子疾大漸,殆弗興,天位久虛。上皇居南內於今八年,聖德無虧,天意有在。以奸臣擅謀,閉而不聞,欲迎立藩王以承大統,將不利於國家。亨等其率兵以迎上皇。”

確實是母後的筆記,朱祁鎮內心一陣狂喜,疑慮之心頓消,他讓眾人稍候,去內殿告彆驚魂未定的妻妾子女後,便坐上石亨等人抬來的軟轎,一路往奉天殿而去——隻要趕在朱祁鈺早朝之前登上金鑾殿,接受百官朝賀,屆時大局可定,再一紙詔書廢除朱祁鈺的帝位,便可兵不血刃地重掌帝國權柄。

卯時初,百官像往常一樣,在午門前列隊而立,等候上朝的更鼓響起,雖然此時此地禁止喧嘩,仍有不少相鄰的官員湊在一起竊竊私語,討論皇帝的病情和太子的人選,畢竟,這是關乎到大明國祚延續和他們身家性命的大事。

隻有站在隊首的一人例外,這位老者六十來歲的年紀,臉龐清臒,眉疏目朗,身穿朱紫朝服,手抱象牙笏板,在一片或不停哈氣或跺腳取暖的大臣裡,他卻不動如山,如一棵青鬆般挺直站立,端嚴凝重,氣度沉穩,顯得格外醒目,此刻他正抬頭向紫禁城望去,正是晨昏交界,烏雲四合,天地間漆黑一片,白日裡美輪美奐的皇家宮城,此時映入眼簾的卻隻是一片影影綽綽的輪廓,如一隻睡眼惺忪的凶猛巨獸,正緩緩張開血盆大口,等待著吞噬一切靠近他的人。

道道光線劃破雲海,東方晨曦的光芒越發明亮,黑色的天幕漸漸褪成淡青色,雄渾悠揚的鐘鼓聲響起,沉重的硃紅宮門被緩緩推開,大臣們整理儀表,自覺排好隊伍,過金水橋,入承天門,到達每日的朝會地點——奉天殿。

眾臣進入殿中,正打算按例參拜,一抬頭卻目瞪口呆,隻見黃瓦朱簷,玉階彤庭的金鑾殿裡,大刀金馬地坐在禦座上的竟然是八年前的皇帝、如今的太上皇朱祁鎮,大臣們不明所以,麵麵相覷,不知是該打直膝蓋還是繼續參拜,一時間便可笑地僵在了那裡,偌大的金鑾殿寂靜無聲,落針可聞,禦座旁的徐有貞把大殿中的情況儘收眼底,他轉了轉眼珠,上前兩步大聲喊道:“太上皇複位,眾臣參拜!”

禦座上的朱祁鎮這才這纔開口道:“景泰皇帝病重,群臣迎朕複位,眾卿不必驚慌,仍官任原職,不得懈怠。”

大殿兩側重重禁軍,手執長槍肅然而立,槍尖在初升的朝陽下閃爍著點點銀光,再加上一身戎裝,滿臉血汙的石亨在禦座旁按劍而立,目光沉沉如鷹隼一般環視大殿,讓還未反應過來的群臣心驚膽戰,不約而同地斜眼偷看站在最前排的於謙。

隻見於廷章麵色平靜,彷佛對今日之事早有預料,一撩衣袍端正下跪,這代表什麼不言而喻。眾臣緊跟著下跪叩首,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幽涼的金鑾殿裡激起一陣陣迴音。

就在朱祁鎮接受百官朝賀的時候,乾清宮裡,久病多時的朱祁鈺正在梳洗更衣,準備臨朝,聽到外麵鐘鼓齊鳴,樂聲大作,一時驚懼異常,轉身問身邊伺候的心腹太監金英:“莫非是於謙反了不成?”

左右皆伏地戰栗,閉口不言。

少頃,有內侍進來稟報,是他的好哥哥朱祁鎮重登大位,正在金鑾殿接受群臣拜賀。

朱祁鈺苦笑一聲,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難過,他瞭解於謙,知道他有造反的實力,卻絕無造反的野心,這些年,他表麵上確實做到了用人不疑,軍國大事儘委於於少保,但在內心深處,卻時時有一個聲音提醒他——天子便是孤家寡人,他誰也不能相信。

少時跟著太傅讀《三國誌》,曹操在大宴銅雀台時曾與群臣推心置腹道:“身為宰相,人臣之貴已極,意望已過矣,”但他仍不肯交出兵權,封侯歸國,因為他深知,一旦委捐兵眾,自己便如鳥兒被折去翅膀,老虎被拔了牙齒,失去倚仗,隻能任人宰割。

年少不知書中意,再讀已是書中人。

從八年前臨危受命,被群臣推上帝位的那天起,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,不管是做人、做官還是為帝,都猶如屹立山尖,越是向前,越要謹慎,否則便會落個萬劫不複的結局,為此他便兢兢業業,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,他付出了一切,愛情,親情,甚至良知,可是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卻如流沙一樣,握得越緊,失去得越快,甚至如逆風執炬,還引來了燒手之痛。

他慢慢轉身,手指輕撫架上的明黃緙絲十二章福壽如意袞服,上麵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龍、華蟲六章的刺繡紋路磨得指腹微微酥麻,他們兄弟倆為了這一件衣裳,已經明爭暗鬥了八年,如今,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。

他心內有些悵然,也有一絲輕鬆。

金英看朱祁鈺聞聽上皇複辟的訊息不驚不怒,反而麵色平和,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,不由得戰戰兢兢趨前兩步,輕聲喚道:“皇上......”

朱祁鈺捂住嘴,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,他把沾著血的巾帕塞進袖口,頭也不會地擺擺手:“好,好,好,八年前,朕奪走了哥哥的皇位,如今也該還他了......你們都下去吧,朕要靜一靜。”

金英愕然地僵在原地不動,朱祁鈺回首,一個陰寒冷厲的眼風掃過,他這才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,帶領其他內侍躬身退了下去,轉過金絲楠木繪山水屏風前,他偷偷朝裡覷了一眼,看見朱祁鈺已經在寬榻上麵壁而臥,明黃寢衣被單薄的脊背撐起一道淩厲的弧度,他心內一酸,曾經躊躇滿誌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,終於抵不過天命,敗給了心魔,落得如此結局,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善始者實繁,克終者蓋寡吧。

三日後。

崇文門位於北京城東南,是京師九門之一,寓意崇尚文德之意,與宣武門相對稱,往日這裡車水馬龍,攤販雲集,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,今日街上之人卻無心生意,個個麵有哀色腳步匆匆,成群結隊地往城門口擁去,直把小小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。

廣場中央的高台上,一溜跪著十幾名身穿囚服等待問斬的死刑犯,當先一人是個頭髮灰白的老者,鼻梁硬直,眉目清臒,與其他失魂落魄如喪考妣的囚犯相比,這位老者的表情顯然過分安詳,他微微仰頭,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巍巍城牆和被它護衛在身後的高大城池,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知是欣慰還是感慨的微光。
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監斬官眯眼看了看日頭,從桌上的圓筒裡抽出一支令箭,甩手擲到地上,大喝一聲:“午時三刻已到,行刑。”

一直在默默圍觀的老百姓如被驚起的雅雀般,忽然騷動喧嘩起來,他們一邊大聲呼喊:“於大人是個好官,你們不能殺他,”一邊如漲潮的海水般,一層接一層地向高台湧去,那些差役兵丁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連連後退,在監斬官的大聲嗬斥下才勉強結城一道人牆,用手中的兵器驅趕試圖衝上高台的老百姓。

“祖父......”於愔被群情激憤的人流裹挾,彷彿一葉扁舟在狂風驟雨的大海上飄蕩搖晃,她徒勞地伸手,想要抓住台上那位老者,奈何卻被潮水般的人群越推越遠。

虎背熊腰的劊子手“噗”地朝精鋼大刀上噴出一口烈酒,然後高高揚起手臂,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泛出耀眼的寒光,眾人眼前一花,隻聽“嗤”一聲,一道血柱噴薄而出,瞬間染紅了地麵。

廣場上有一瞬間令人心悸的安靜,下一刻,成千上百暴怒的民眾嘶喊著越過她,衝開士兵結城的人牆,向高台奔去,於愔站在原地,任人群推搡撞擊,天地化為虛影,耳邊的喧囂紛攘都已經遠去,眼前一陣血霧飄過,還未等她反應過來,後頸一痛,便失去了意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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